巴格达的医学读者与译书报告

九世纪中叶,活跃于巴格达的医生侯奈因·伊本·伊斯哈格(Ḥunayn ibn Isḥāq)及其合作者,为不同委托人翻译希腊医学著作。希腊语抄本、叙利亚语旧译和阿拉伯语读者的需要在这项工作中相遇;盖伦的医学著作尤其占据重要位置。

侯奈因致阿里·伊本·叶海亚(ʿAlī ibn Yaḥyā)的译书报告,逐项说明哪些盖伦著作已经翻译、由谁译成何种语言、为谁而译,以及还缺哪些希腊语抄本。请求者还希望了解各书的目的、分卷、译者能力和抄本完整程度,以便决定哪些书需要继续寻访、翻译。报告也记录重译和修订。他在开头说明,自己失去藏书后主要凭记忆答复请求,因此这份详细清单同时带有当事人回顾的性质。

参考:[1] [2]

同一本书为什么要重译

盖伦《论医学流派》提供了一个例子。侯奈因自述,二十岁或稍长时,他应一位医生之请,依据一部质量很差的希腊语抄本译成叙利亚语。到了约四十岁,学生胡拜什·伊本·哈桑(Ḥubaysh ibn al-Ḥasan)要求他修订;此时他已搜集到多部希腊语抄本,工作条件发生了变化。

他先相互对读这些希腊语本,整理出校订文本,再与旧有叙利亚语译本核对、改正。又过了几年,他为穆罕默德·伊本·穆萨(Muḥammad ibn Mūsā)译成阿拉伯语。同一个书名背后,留下了初译、重新校勘和阿拉伯语翻译的不同阶段。

参考:[1]

委托人也坐在校勘桌旁

报告中关于盖伦十四卷《治疗方法》的条目,记下更具体的协作。委托人Salmawayh起初希望侯奈因修改既有叙利亚语译本的后八卷,以为这样比重译省事。两人对读时,Salmawayh拿着叙利亚语本朗读,侯奈因拿着希腊语本指出差异,再由前者修改。

修改渐渐显得费力,委托人遂请他重译这八卷。侯奈因说,译文是在马蒙(al-Maʾmūn)征战期间的拉卡完成的,随后Salmawayh托人把译稿乘船带往巴格达抄写;船上起火,译本被烧毁,没有副本留下。译书能否流传,既取决于语言能力,也取决于抄写和运输这些具体环节。

参考:[1]

从叙利亚语译本到阿拉伯语修订

数年后,侯奈因又为Bukhtīshūʿ ibn Jibrīl翻译整部《治疗方法》。这次后八卷可用多部希腊语本互校,前六卷起初却只有一部残劣的本子,后来才取得另一部加以改进。他还表示,若能找到第三部,愿意继续核对,译本仍有改进的余地。

胡拜什根据侯奈因的叙利亚语本,为穆罕默德·伊本·穆萨译成阿拉伯语,又请老师修订后八卷。侯奈因的儿子伊斯哈格(Isḥāq)也参与译书,但报告把他译成叙利亚语的《论本人著作的阅读顺序》另列一项。不同译者、语言和作品,构成了可逐项辨认的分工。

参考:[1]

译者在文本里留下自己的声音

这种工作不止是替换词语。盖伦对希波克拉底《流行病》(Epidemics)的注释,在阿拉伯语译本中保存了以“侯奈因说”引出的译者说明。侯奈因解释抄本的缺损,有时依据盖伦其他论述补写缺失的评论,并明确交代这是自己的补充。

对于第二卷注释,他明确说明译文仍不完整。他比较连续抄写的本子和摘录本,发现两者各有可用材料,却仍未找到第五部分。留下说明,也是请后来得到更完整希腊语抄本的读者继续校改、补足。他的译本因此既传递医学内容,也记录了文本尚未解决的问题。

参考:[2]

保存下来的不只是书名

这些译本后来成为理解希腊医学的重要文本见证。盖伦《〈流行病〉注释》第二卷的希腊语原文几乎全部失传,第六卷也有部分缺失;接近完整的阿拉伯语译文保存了其中许多内容。它还可能保存比现存希腊语抄本更早、更好的读法。

与此同时,阿拉伯语文本也保存了译者自己的解释和补写,并非只有对希腊语原文的直接翻译。侯奈因的报告与译者说明,让委托、寻书、抄写、校勘和集体修订这些活动变得可见;医学知识的流动,是由许多次具体选择和劳动完成的。

参考:[2] [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