病中写作与分期刊行

1864年,费奥多尔·米哈伊洛维奇·陀思妥耶夫斯基在莫斯科写作《地下室手记》时,自己正在病后恢复,妻子玛丽娅·德米特里耶芙娜也已病重。他在3月20日致兄长米哈伊尔的信中说,钱刚收到便用于填补急需,小说比预想难写;它的语调尖锐、奇异,须靠艺术处理使读者能够接受。这些书信日期均为当时俄国使用的儒略历。

作品分载于《时代》杂志1864年第1—2合期及第4期。刊期与实际到达读者手中的日期应分开:3月26日,作家已经读到首期,读后向兄长抱怨排印错误与审查删改。他说,嘲讽甚至表面亵渎的文字获准保留,转向信仰与基督的论述却遭删除。这是作者对刊本文字失衡的当时说明。

第一部刊出并不表示全篇已经写完。4月13—14日信中,他仍在讨论续篇如何分章、能否分开付印,以及赶不上杂志出版会怎样影响订阅。他请兄长预告续篇并说明自己患病。写作的节奏因此同时受家庭照护、身体状况与刊物出刊要求牵动。

参考:[2] [4]

一个不断改口的叙述者

原刊开头的作者附注先声明,手记及写手记的人都是虚构的;但这种人可以由现实社会条件产生。正文却立即让这个人物占据发言位置。他没有姓名,自称四十岁,曾做小官吏,得到一笔遗产后退休,仍住在彼得堡的简陋房间。

第一部《地下室》共十一章,主要向想象中的听众辩论;第二部《关于湿雪》共十章,转而回忆二十四岁时的遭遇。两部之间由落雪和挥之不去的旧事接续。叙述者一边声称只为自己写,一边猜测读者的嘲笑、安排对方的反驳;刚宣布自己恶毒,又承认方才在说谎。这种改口使读者必须不断检查他的自我解释。

参考:[1] [3]

利益计算与自由选择

第一部集中追问:若把人的利益、行为与欲望计算清楚,人是否就会必然行善?叙述者反驳说,人可能明知有害仍坚持行动,只为保住由自己作主的感觉。他把完全受规律支配的人比作琴键,又用二二得四的确定性与任性的选择相对照。争论的对象不是一道算术题,而是把生活预先编成表格的理想。

他也拒绝一座不容反对的水晶宫:即便住所能遮雨,他仍要追问自己的愿望是否得到满足。Кийко的评注认为,这些论辩与车尔尼雪夫斯基《怎么办?》的理性利己主义交锋。小说没有让辩论停在胜负上;第二部随即展示,坚守个人意志的人也会主动制造自己的屈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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街头与宴席上的屈辱

回忆中的他在台球房被一名军官不加理会地挪开,此后长期寻找报复机会。他追查对方住处,拟过挑战信,又为了在涅瓦大街碰面时显得体面,借钱更换大衣领子。终于故意迎面撞肩后,他把没有让路当成恢复平等的胜利,而对方连头也没有回。

在为军官兹韦尔科夫送行的晚餐上,他既鄙视旧同学,又急切希望得到他们承认。聚餐改了时间而无人通知他,见面后薪水和衣着又成为难堪的话题。他出言挑衅,却不肯离开;其他人转到沙发上聊天,他仍在桌子与炉子之间反复踱步,企图迫使他们注意。自尊、依赖和表演在同一次聚会里互相牵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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丽莎到访与失败的和解

宴席之后,他在妓院与二十岁的丽莎交谈,描绘家庭生活的温暖,又用衰老、疾病和孤独死亡的图景恐吓她。他有真实的感动,却也享受操纵对方情绪的力量;离开前,他留下自己的地址。

丽莎来访时,看到的却是穿着破旧睡袍、在仆人面前失态的男人。他因形象破灭而恼怒,承认自己先前受辱,所以要向她施加羞辱。丽莎仍走近拥抱他;他反而不能容忍双方位置倒转,又试图用支配来夺回优势。临别时他把五卢布塞进她手中,她悄悄将钱留在桌上。

他追出门后又停步,随后给自己的残忍寻找理由。结尾没有交付一个已经悔改的主人公,而让他继续争辩。编者式的末句说手记其实还写下去,只是在这里停止刊录。第一部的自由宣言,于是与第二部无法平等对待他人的行动并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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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时的评论与后来的英译

1867年,尼古拉·斯特拉霍夫在《祖国纪事》评论陀思妥耶夫斯基的作品时,将地下室人放到屠格涅夫所写的“多余人”旁边。他认为这个人物心智发达、自尊强烈,却缺少与现实的活生生联系;外界的一切都变成对其内在空虚的责备。他同时承认这种形象过于极端,读者更容易辨认介于普通人与这一极端之间的人物。这个评论记录的是当时对人物可信度和心理描写的讨论。

英译传播属于更晚的阶段。纳德尔的版本研究核对了C. J. Hogarth于1913年推出的《Letters from the Underworld》,以及加内特1918年收入《白夜及其他故事》的译本。前者的导言强调爱与救赎,后者没有另写导论;不同译文和附加说明,使英语读者进入作品的路径也有差别。

参考:[5] [6]