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父亲的志业到自己的书
汉武帝时代,司马谈希望整理从古代到汉朝的历史。公元前110年,他在临终时嘱咐儿子司马迁继承这项工作。《太史公自序》把这一场告别放在著作缘起的中心:汉朝已经统一,明君、功臣和坚持节义的人需要留下记录,散在旧闻中的往事也要重新安排。
约前108年,司马迁继任太史令,得以接触朝廷收藏的史料,继续整理父亲留下的材料。前104年汉朝改历,他也参与相关工作。后来称为《史记》的这部书,把传说中的黄帝时代接到作者所处的汉代,在广阔时间内追索王朝、制度和人的变化。它逐步形成于前二世纪末至前一世纪初,编排和写作延续了多年。
旅行使文字有了山川与人声
司马迁二十岁时出游江淮、会稽和沅湘,又到齐鲁、梁楚。他后来任郎中、奉使西南,进一步接触不同地区。旅行不是每篇传记都有的取材手续,却给他提供了访问旧迹、听取地方传说和观察风俗的机会。书中不时留下自己的行踪,读者能看见某段旧闻怎样进入作者的视野。
《孔子世家》篇末,他先说读孔氏著作而想见其人,再写到鲁地观看庙堂、车服和礼器,见到儒生按时习礼。他把书上读到的孔子与当地仍在延续的礼仪放在一起。《五帝本纪》末又记自己经过多地,听长老谈黄帝、尧舜的故事;他将这些说法与典籍比较,选取较能贯通的部分写入篇章。
参考:[1]
旧书、谱牒与材料的选择
文献构成编书的主要基础。《汉书·司马迁传》列举《左氏》《国语》《世本》《战国策》《楚汉春秋》等来源;《史记》各篇也留下读书、见闻和征引的说明。王室谱系帮助排列世次,诸国记事提供战争与会盟的线索,诏令、奏议和人物言论则能嵌入具体事件。取材之后,还须解决同一人物在不同记录中的名称、年代和事迹如何相接。
《六国年表》序言尤其说明整理的困难:司马迁谈到秦焚书后旧记录的散失,以及《秦记》记事简略、日期不备。面对这样的材料,编书不只是摘抄,还包括比较和取舍。McKay梳理近代以来对《史记》来源的研究,主张从文本明确提及的书籍及其使用方式入手,重建材料关系;这也使我们能更具体地理解司马迁的编辑工作。
五种篇章怎样一起工作
《太史公自序》列出全书一百三十篇,包括十二本纪、十表、八书、三十世家和七十列传。本纪围绕王朝与最高政治权力组织大事,是纵向阅读的主干;表把不同政权或人物并列,帮助核对同一时期各处发生什么。《秦楚之际月表》甚至按月排列秦末到汉初的急剧变化,使分散于多篇传记的行动能放回共同时间中。
书按专题追踪礼乐、天文历法、河渠和财政等事项;《平准书》集中叙述汉代经济与财政措施,补足人物传记难以连续展开的问题。世家多写诸侯国及重要家族的兴衰,列传则围绕个人、群体和域外地区展开。五种形式互相补充,同一件事可以在本纪看到政治位置,在表中找到先后,在人物篇中读到行动的经过。
读者因此需要往返于各篇。秦末反抗及楚汉战争牵涉项羽、刘邦和许多地方力量,单篇只能展现其中一部分;本纪、世家、列传和月表共同承担叙事,才容得下同时发生的变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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项羽的成败怎样成为叙事
项羽没有建立长久王朝,却被写入本纪;孔子和陈涉进入世家,也显示篇章位置包含作者对历史作用的判断。《项羽本纪》从少年经历写到起兵、巨鹿之战、分封诸侯和楚汉相争,最后收束于垓下与乌江。一个人的兴起和失败成为串联秦汉转折的线索。
鸿门宴一段靠接连的行动推进:项伯夜见张良,刘邦赴宴,范增示意,项庄舞剑,樊哙入帐。每个人获得的信息、采取的举动和相互关系,使一次政治危机具有可追踪的过程。篇末的论赞又把镜头拉远,追究项羽背弃关中、依靠武力以及归咎天命的问题。人物口中的自我解释,与作者的历史判断由此并置。
这些篇章保存了丰富言语,也经过选择、组织和文学表达。对话在书中承担表现性格与冲突的作用;阅读时,将它们放回整篇布局及相关篇章,才能看清作者如何把材料写成一个人的命运。
商人、游侠与王朝以外的生活
《货殖列传》把经营、地理和社会关系联系起来。它写各地出产以及农、工、商的分工,又列出通过畜牧、冶铁、贸易等方式积累财富的人。乌氏倮经营畜牧,巴地寡妇清守住家族丹砂产业,蜀地卓氏在迁徙后凭借冶铁致富;这些人物的活动让资源、道路和市场成为历史的一部分。
《游侠列传》关注承诺、救助和私人声望,呈现官府制度之外的人际联系。《史记》因此能同时容纳朝廷决策与社会中的其他力量。它也不把所有人生都写成单独一篇:多人合传、同类人物集中叙述,能让相近处境中的不同选择彼此映照。谁被写入、同谁放在一起,本身就是编纂的工作。
参考:[1]
受刑之后继续写作,成书之后继续流传
公元前99年李陵兵败降匈奴,司马迁为其辩解获罪,后来遭受宫刑。《太史公自序》将这场变故与继续著书相连。《汉书》所录《报任安书》更集中解释了他忍受屈辱、保存生命的理由:作品尚未完成,他希望通过书写说明自己的志向,让后来的读者理解。这使作者自身的处境也进入了著作的形成史。
全书的篇目和总数在《自序》与《报任安书》中获得交代,随后经历家族保存、传抄和整理。《汉书》记司马迁外孙杨恽宣扬其书,又指出传本已有篇章缺失。后世注释者继续处理字义、地名、异文和史事。《汉书》等史书承接纪传体的基本安排,又改变记述范围和门类;《史记》的人物叙事也不断进入文学与教育,成为人们认识古代社会的重要途径。
班固对《史记》的评价同时包含赞许和异议:他肯定司马迁善于叙事、不隐瞒人物过失,也批评其中某些价值取向。作品在流传之初就引起这样的讨论。后人继承其形式,并不意味着接受每个判断;能够反复对照材料、争论人物,正是这部书持续被阅读的原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