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845年初的两种发表线索
埃德加·爱伦·坡的《乌鸦》在1845年初进入纽约报刊。《美国评论》当年二月号以笔名Quarles刊登此诗,导语称赞其头韵和不寻常的音响组合。纽约《晚镜报》则在1月29日刊出全文,导语明确写出作者姓名,并把诗介绍给本报读者。作品的公开身份从一开始就同报刊编辑的推荐相连。
《晚镜报》称获准在期刊出版前转载。这是该报当时的说法,能够证明1月29日的具名刊行及转载关系,却不足以独自确定两种出版物实际送达读者的先后。本文以这次具名刊行为日期锚点,不将二月刊号机械解释为二月才发行,也不把“提前转载”无条件升级为已经证明的绝对首发。
一间书房里的丧失与来客
诗以十二月的深夜开场。叙述者疲惫地阅读旧书,希望暂时摆脱对死去的丽诺尔的思念。敲击声打断阅读,他先把声音理解为门外来客,开门后只见黑暗;随后打开窗扇,一只乌鸦进入房间,停在门上方的帕拉斯胸像上。室内的书籍、灯火、窗帘和座椅,使怪异事件发生在具体而有限的空间里。
来客最初带来几分滑稽感。叙述者询问名字,鸟只回答一个词:Nevermore,可译作永不复焉。起初这回答似乎不过是它从主人那里学来的口头习惯。随着男子把同一个回答连接到自己的痛苦,它却逐渐取得预言般的权威,普通的鸟声变成难以逃离的判决。
参考:[1]
问题怎样把叙述者逼入绝境
叙述者的问题由日常好奇转向能否得到安慰、能否在来世再见丽诺尔。他已经知道乌鸦只能给出否定答案,却仍不断改变提问,使答词正好触及最深的恐惧。诗的推进因而不依赖鸟提供新消息,而依赖提问者为固定声响赋予越来越沉重的意义。
到了最后,他要求乌鸦离开,鸟仍不动;灯光把阴影投在地上,叙述者说自己的灵魂不能从阴影中升起。文本既容许读者感到超自然威胁,也保留鸟仅仅重复所学词语的解释。恐怖来自这两种可能之间的摇摆,而不是一段已被证实的鬼魂显现。
十八节诗的声音组织
《乌鸦》共十八节、一百零八行。较长的诗行与较短的收束句相配合,内部押韵、头韵以及词语重叠不断制造回声。门、地板、丽诺尔和反复答词的声音联系,把室内物件、失去的人和否定回答缝合在一起,适合朗读,也容易留在记忆中。
重复并不意味着每次效果相同。早期诗节以平淡的自我解释安抚恐惧,后来鸟的答词逐渐占据结尾;最后同一声音转为叙述者对自身命运的断言。句式与位置相对稳定,语境却不断改变,这种形式与意义之间的张力,是作品累积压迫感的重要手段。
《创作哲学》如何解释这首诗
1846年4月,坡在《格雷厄姆杂志》发表《创作哲学》,以《乌鸦》说明从预定效果出发的写作方法。他主张诗宜能一次读完,使总体印象不被日常事务打断;又解释自己如何选择忧郁情调、反复答词以及能够发声却缺乏理性判断的鸟,让同一句回答适用于不同问题。
这篇文章是作者主动安排的公开解释,不是创作现场的逐步记录。斯图亚特·莱文与苏珊·莱文在正式校订本的导论中指出,文章既强调工艺与计划,也承认试探、失败和灵感。把它当作反对纯粹神秘化创作的论述,比断言诗每一步都由冷静计算机械生成更稳妥。作者怎样讲述自己的工艺,与每一行事实上怎样写成,仍须区别。
从报纸转载到法国插图本
1845年2月4日《纽约每日论坛报》以坡的姓名转载,并注明来自《美国评论》二月号;2月8日《百老汇杂志》也刊诗,导语说部分城市订户可能已经读过,但其他人仍会初见。这些当时报刊文字直接显示读者群之间的交叠,比泛称全国轰动更具体。
传播也伴随修订。坡在2月3日致J.奥古斯都·谢伊的短信中重抄一整节,要求替换旧文,并调整前一节的答词引语;次日《论坛报》的文本呈现这些改动。刊物之间传递的不只是同一首诗的名声,也有作者继续加工的字句。
1875年,斯特凡·马拉美的法译本《乌鸦》由巴黎出版者理查德·莱斯克利德推出,爱德华·马奈提供插图。英法对照文字把反复答词译作“Jamais plus”;乌鸦头像、灯下阅读者、窗边人物、胸像上的鸟与空椅,选择性呈现诗中的空间和物件。翻译重新组织语言,图像又将听觉回声转为可见的阴影,显示同一作品如何在改变媒介后持续被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