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阿尔及尔的生活出发
阿尔贝·加缪的《异乡人》于1942年由法国伽利玛出版社出版。理解这部小说,需要同时看到它的文学构造与作者的生活环境。艾丽斯·卡普兰的创作史著作从1939年的阿尔及尔写起:年轻作家身处战争压力之中,住在贝尔库尔区母亲的狭小住所,既从事新闻工作,也寻求建立自己的文学事业。
卡普兰特别指出,加缪出身贫穷的欧洲移民家庭,却仍拥有当地被殖民人口难以享有的公民与种族优势。贫困不能抹去这一位置。十七岁患肺结核,让身体的愉悦与死亡威胁并存;让·格勒尼耶的指导,则把哲学学习与文学实践连接起来。安德烈·德·里绍的《痛苦》使他相信,自己熟悉的家庭经验也可以进入小说。
初稿之后仍有漫长修订
松本(Yosei Matsumoto)把笔记、手稿与通信并读,区分了初稿完成和作品定稿。1940年3月,加缪接受帕斯卡尔·皮亚的安排到巴黎,在《巴黎晚报》工作,集中写作。5月1日,他写信报告已写完小说,同时明言还有补写和修改;因而,不能把这一天视为后来印本文字全部定型。
第二稿到1941年2月完成。4月,皮亚收到打字稿,将作品介绍给安德烈·马尔罗,并向让·波朗等人争取支持。马尔罗建议调整与神甫的对话,加强阳光与刀刃之间的联系。加缪继续修改,皮亚在9月把修订稿寄交伽利玛方面。这一过程显示,私人通信和作家之间的转介,实际参与了作品从写作走向出版的形成过程。
参考:[3]
两部结构中的杀人与审判
小说以默尔索的第一人称展开。第一部从母亲去世、赴马朗戈养老院参加葬礼写起,随后进入阿尔及尔的工作与交往。海滩冲突中,他拿着雷蒙的手枪,朝一名始终未获姓名的阿拉伯人开枪,又向倒下的身体射击四次。炽热的阳光和刀刃反光占据叙述,却不能据此把杀人简化为没有责任的自然反应。
第二部转入羁押和审判。证人谈到他在守灵时喝咖啡、吸烟,以及葬礼后的娱乐;这些细节被控方组织成冷酷人格的证据。默尔索既是被告,又像旁观者般听别人解释自己。判死刑后,他拒绝神甫的宗教安慰,爆发出此前少见的愤怒。两部之间的联系因此不只在情节延续,也在日常行为如何被重新赋予道德意义。
萨特如何阅读这部小说
让-保罗·萨特在署于1943年2月、后来收入《境况集》第一卷的《〈异乡人〉解说》中,把小说与《西西弗神话》联系起来讨论。他所说的荒诞,是人的意义要求与世界之间的裂缝,而不是替主人公颁发无罪证明。这篇近同期评论显示,哲学解释很早就参与了作品的接受。
萨特同时细读叙述形式:短句仿佛不断重新开始,默尔索的意识像一层透明隔板,让读者看见事实,却难以取得行为的通常意义。他又指出,表面零散的细节在审判部分重新聚集,构成严密安排。这是评论家的解释角度,不能直接等同于加缪给小说规定的唯一答案。
参考:[4]
平淡声音是怎样写出来的
爱德华多·卡尼昂2020年的论文把注意力转向标点。小说常以句号、逗号等组织句子,减少感叹号、省略号或疑问号应有的表情作用。人物的话被默尔索转述以后,劝慰、威胁或讽刺的语气可能被削平;读者接收到字面信息,却必须重新判断交谈中没有明说的意思。
卡尼昂比较手稿与印本文字,说明这种效果来自修改,不能简单当作作者自然说话的声音。结尾与神甫冲突时,问句、喊声和省略打破前面的平缓,更突显人物的自我意识与反抗。由此,作品的陌生感既由死亡、司法和社会规范构成,也由叙述者怎样使用语言构成。
参考:[5]
翻译传播中的另一种距离
1946年4月20日纸刊的《纽约客》刊出刘易斯·汤普森与A. J. 利布林对加缪的访问。文章把他在纽约的演讲与小说英语版的面世相联系,并记录他查看译文时嫌引号太多。他也明确不愿接受外界加上的存在主义者标签。这则现场报道,使跨语际传播落实为具体的作者、译本与阅读反应。
这一细节与小说的形式问题相呼应:话语是否单独标出、怎样听见人物声音,本身会改变阅读经验。从法文出版、近同期批评到英语读者接触作品,《异乡人》的传播始终伴随着解释;其意义并不是一个可以脱离叙述方法而独立流通的简单口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