囚禁中的写作与藏匿
萨德1777年被囚于万塞讷,1784年转入巴士底狱。在这种环境中,通信和书稿受监狱管理者检查,阅读与写作却成为他组织日常生活的重要方式。《索多玛一百二十天》的构思在囚禁中展开;1785年秋,他将已有文字和提纲抄写到狭窄纸带上,末尾记下这项工作用了三十七天。
这是一部被隐藏起来的作品。纸页首尾粘接,正反两面布满极小字迹,卷起后便于收藏。与可以送出监狱的整洁册页不同,纸卷的物理形式直接回应了搜查、空间和保密的压力,也决定了后来的读者必须先面对辨认与整理文字的困难。
城堡中的四个月
小说把故事放在路易十四统治末期。开篇先写战争耗损国家与民众、某些人却借机致富,再引出布朗吉公爵、他的主教兄弟、迪尔塞和法官居尔瓦尔。四名权势者把一群人置于偏远城堡的绝对控制之下,以严格时间表、叙述和惩罚安排四个月的生活。
全书设计了六百则故事,分为四组,每组一百五十则,由女性讲述者依次叙说,并与城堡中的行动交错。导言详细安排人物、房间和规章,讲述空间甚至按照舞台与听众席的关系布置。人身侵害和性暴力由掌权者的规则支配,作品最突出的结构特征正是这种冷静编排与极端暴力的并置。
完成的是纸卷,未完成的是小说
保存下来的文本并不均匀:导言与第一个月有较完整的叙述,后三部分大多仍是编号提纲。萨德留下许多写给自己的指令,要求未来誊清时整理人物姓名、避免重复,并把事件放到城堡的具体房间里。这些备忘把作者的工作台直接暴露在正文旁边。
纸卷记录的是一份仍待展开的写作方案。托马斯·温在研究中将它与素描或原生艺术作品相比较,关注重复、排列和材料形式产生的阅读效果。已经展开的叙事与有待扩写的提纲并存,使读者也能看到作者组织篇章的过程。
初版的医学化框架
1789年萨德被移出巴士底狱时,书稿留在那里;此后纸卷进入私人收藏,长期未公开刊印。1904年,德国医生伊万·布洛赫以欧仁·迪伦之名编出法文初版。题名页署“巴黎,藏书家俱乐部”,并突出其附有科学注释的性质。
迪伦在前言中说,他使用的是从微小原稿辨读出的抄本。他一方面宣称忠实呈现文字,一方面又说明自己改正拼写、填补缺漏,方括号内的词句属于编者补入,并附二百四十条注释。前言主要向医生、法学家和人类学研究者说明这部书的价值,把虚构作品放进当时性心理研究的框架。这一编辑框架使作品以性心理研究材料的身份进入二十世纪的印刷传播。
从藏书家版本进入文学研究
1931至1935年,莫里斯·海涅依据原手稿整理的校勘版分三卷出版。法国国家图书馆书目记录其由订阅藏书家出资,印数为三百九十六部,并附手稿照片。这样的发行形式说明,作品进入印刷世界之后,仍长期依赖小规模的编辑与收藏网络。
到1990年,萨德作品进入七星文库,经典作家的地位逐渐确立;温的论文仍指出,这种承认并未终止争议。他参与的企鹅经典英译又把问题带到另一语言的读者面前。医学个案、禁忌读物、文学实验和研究对象,是不同时代赋予它的阅读位置,彼此并未完全取代。
纸卷的公共保存
法国文化部2021年7月9日宣布,纸卷经私人赞助购入国家收藏,交由法国国家图书馆保存。它进入收藏巴士底狱档案的阿尔瑟纳图书馆,使秘密写作的实物能够与作者被囚期间的其他文献相互参照。
后续材料分析与修复测得纸卷长约11.85米,由三十三张纸构成;研究人员辨认出两类破布纸、铁胆墨水和动物胶,并以薄日本纸加固脆弱部位,再进行数字化。公共收藏保存了可供研究的文本与实物:谁写下它、编辑怎样处理它、读者又如何理解它,都由此获得更可靠的研究基础。